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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潮|一封寄不出的清明家书

0次浏览     发布时间:2025-04-02 14:53:00    

潮新闻客户端 忘却亦曾想起

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早。三月初,巷口的白玉兰便迫不及待地绽放,雪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像被揉碎的云。

父亲说这株玉兰是祖父年轻时种下的,彼时新妇刚过门,祖父从城隍庙花市捧回这株幼苗,说是要见证他们白首到老。而今树冠亭亭如盖,树根处的青砖却早已被撑裂,像老人手背上的褐色裂纹。

清晨五点,我站在廊檐下看雾。整条巷子浸在乳白色的雾气里,对面院墙的爬山虎洇成模糊的绿影。

没有雨,但空气里浮着细密的水珠,沾在睫毛上便凝成微凉的露。厨房飘来艾草的苦香,母亲在蒸青团,竹屉掀开的瞬间,白雾裹着草木清气撞进肺腑。

这种味道总让我想起几十年前,祖父抱着我坐在门槛上,教我辨认檐角垂下的雨帘里,哪滴是清明,哪滴是谷雨。

“小满来看,这雨丝都带着魂儿呢。”祖父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向虚空,“你太奶奶说过,清明雨是故人回来看花。”

那时我不过七岁,却记得他深褐色的瞳孔里,映着万千银丝自九天垂落。而今没有雨,那些魂灵该乘着什么归来?乘着玉兰的香气?还是晨雾里游走的微光?

墓园在城西凤凰山麓。我们沿着新修的柏油路盘旋而上,道旁野生杜鹃开得泼辣,血红的花簇从岩缝里挣出来,像是谁失手打翻了朱砂罐。

父亲抱着松木食盒走在前面,深灰夹克被山风吹得鼓起,后颈处露出半截褪色的藏青围巾——那是母亲十年前织的,毛线早已起球,他却总说戴着暖和。

太爷爷的墓碑藏在竹林深处。青苔爬满“显考张公”的阴刻,石缝里钻出几茎紫花地丁。

父亲蹲下身擦拭碑面,抹布拂过冰凉的石材,发出沙沙的响。

供品摆开时,母亲突然轻呼:“呀,桂圆少带了一碟。”她翻找提篮的手指微微发抖,浅褐色的老年斑在晨光里忽明忽暗。

我望着墓碑右上角的小缺口。那是表弟十岁时的“杰作”,他举着从工地捡来的铁钉,说要给太爷爷刻个笑脸。

当时大人们慌作一团,姑父的巴掌刚要落下,却被奶奶拦住:“碎碎平安,碎碎平安。”如今表弟在木兰山当程序员,视频时总抱怨硅谷的咖啡不如巷口王记的豆浆。

山风掠过竹海,万千碧玉相击。母亲点燃线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无风的空中凝成笔直的烟柱。

父亲掏出老花镜,逐字辨认碑文:“孝男……这第三个字是‘良'还是‘艮'?”我突然发现他后脑的白发已连成雪原,去年尚存的几簇黑发,如今成了雪地里的枯草。

供盘里的青团渐渐凉了。艾草汁染绿的糯米皮泛着幽光,像封存了某个春天的魂魄。

小时候总嫌青团苦涩,非要蘸着白糖吃。祖父便用竹筷在团子上戳个小洞,往里填一勺桂花蜜。

“这是给故人捎的信封。”他神秘地眨眼,“蜜糖化在黄泉路上,来世就甜了。”

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。几个年轻人正在给新坟挂彩,大红色塑料花在苍翠山色中格外刺目。

他们的笑声被山风扯碎,落在我们这里时,已成了断续的残片。

母亲望着那些鲜艳的假花叹气:“还是白菊好。”她鬓角的银丝跟着颤动,让我想起去冬第一场雪,落在老玉兰枯枝上的模样。

下山的路上遇见卖花妇人。她坐在竹凳上编花环,苍老的手指在黄白菊间翻飞如蝶。

我们要了束姜花,她突然抬头:“后生仔,要不要带支山茶?今早刚开的。”那花红得惊心动魄,花瓣边缘却已泛起锈色,像将要凝固的血。

山脚茶棚里,守墓人的收音机在唱评弹。三弦声里,杜丽娘正游园惊梦。

我们坐在油毡布棚下喝大麦茶,粗糙的陶碗底沉着几粒未筛净的麸皮。

守墓人老周过来添水,说起他昨夜巡山时看见的流萤:“绿莹莹的,在墓碑间飘来飘去,许是魂灵提着灯笼串门呢。”

母亲把姜花分成两束,一束留在太爷爷墓前,一束要供在佛堂。父亲摸出怀表看时间,表壳上的珐琅彩早已斑驳,表链还是四十年前爷爷送他那条。秒针走动的声音混着山泉叮咚,恍惚间仿佛回到童年夏夜,躺在老宅竹床上听座钟与蟋蟀合奏。

归途的公交车上,前排妇人抱着熟睡的婴儿。孩子攥着的小拳头里露出半截桃枝,花苞紧闭如婴孩的唇。

母亲望着那抹粉色出神,忽然说起我满月时的情形:祖父连夜走了三十里山路,从龙华寺求来开过光的银锁,锁片上“长命百岁”的刻痕至今清晰。

暮色渐浓时,我们路过新建的湿地公园。去年栽的柳树已抽出新枝,嫩绿在暮霭中洇成水彩。

父亲指着远处施工的塔吊:“那里要建临终关怀医院。”钢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,让我想起清明上河图里的虹桥。生与死,往昔与此刻,在黄昏的天幕下模糊了边界。

晚饭后,母亲翻出老相册。泛黄的照片里,祖父穿着中山装站在玉兰树下,花瓣落满肩头。那时的玉兰尚不及屋檐高,如今树冠却已探进二楼窗棂。

父亲忽然说:“等玉兰再开花,剪几枝供在爸妈照片前吧。”

夜风穿堂而过,带着艾草余烬的气息,相册纸页轻轻翻动,停在某年全家福——奶奶抱着穿虎头鞋的我,背后玉兰开得正好。

子夜梦回,听见檐角铁马叮咚。披衣起身,见中庭月华如水。玉兰树在月光中舒展枝桠,投下的影子竟像极了祖父的背影。

树根处的新苔闪着微光,恍惚间似有银丝垂落。伸手去接,却只有夜露沁凉。

想起《东京梦华录》,清明时节“都城人出郊,士庶阗塞。”千年后的我们仍在重复相似的仪式,只是纸钱换作鲜花,骡马变成汽车。生死之间,原来隔着的不止忘川,还有无数个清明的晨雾与暮霭。

晨光初现时,母亲已在厨房忙碌。蒸汽裹着新米的清香漫过窗棂,与玉兰的芬芳交织。父亲在院中修剪石榴枯枝,剪刀开合声惊起几只早起的麻雀。

我忽然明白,那些逝去的亲人从未真正离开——他们化作了春泥里的玉兰根,化作了青团里的艾草汁,化作了我们血脉中奔流的记忆之河。

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报站声。晨雾正在消散,巷口的白玉兰又落下几瓣,像一封封寄往春天的信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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